如此縱聲001

音樂、器材、人。我一直認為玩重播的過程中同時得兼顧到這三個面向,在這三者之中取得巧妙的平衡,才是真正的享受。然而數位流時代開啟之後,不只人(聆聽者)的面貌模糊了,音樂更加速地變成點綴,或淪為某種工具,消費者對於「聆聽音樂的三個層面」—外在感官的、內在情感的、結構理論的—也經常(只能)被從業人員引導至聲音最表層的官能性特徵。

上週六到竹北「新憩地」音響咖啡館演講時,播放了一段由華爾特(Bruno Walter)指揮哥倫比亞交響管弦樂團演奏的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命運》第一樂章,很意外地,由日本SPEC組成的套裝驅動起TAD Evolution One時,並未出現類似展覽會場上那種過度激烈的、兵戎相見的聲音,展露的是高價音響特有的質地感、權威性,保有極佳擴散性的同時卻又具備大能量與控制力的優勢,令樂曲的織度清楚呈現。

我很喜歡華爾特的指揮風格,帶有一種舊世紀的優雅、古典和傳承,不會過份主張自我,音樂在他手下往往得以現出原貌。而這張由Sony轉錄再版的貝多芬五號,雖然音質備受詬病,而且樂團水準亦有其侷限與瑕疵,但種種條件加在一起,反倒湧現出貝多芬音樂的一種原生特質—"ugly"。在第一樂章的中間,由主題變化後的齊奏進到雙簧管獨奏的段落,再繼續發展時,結構穩固,如巨浪般的能量衝了過來,彷彿聽到了貝多芬的怒吼,不斷激勵著、鼓舞著。剎時我想到了席德進。

對台灣畫壇影響深遠的席德進在四十多歲時才真正找到屬於他自己的代表性技法,然而卻在作品正處於圓融期的58歲時就因胰臟癌過世。攝影家柯錫杰曾為他留下了這幅著名的肖像照,同年八月席德進便逝世。準備拍攝這張照片時席德進身上拖著一個膽汁瓶,而且身體虛弱,一度直接倒在地上,柯錫杰在旁吼著,並殘酷地將他踹起來。蓬頭亂髮、面容枯槁,但目光如炬,簡直要照破百年黑暗似的。於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席德進留下了這麼一幅的影像。

橫渡串流003

Kyung Wha Chung, Isabelle Faust, Bach sonatas & partitas for solo violin

音樂舞台與體育競技的共通點就是,拳怕少壯。

年屆古稀的鄭京和終於在今年完成了畢生心願,灌錄全套巴哈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從CD1開始,可感受到她內在的火焰一如往常,運弓與詮釋方式則充滿了二十世紀前輩們的多重身影,許多地方顯現出猶如老大師附身般的幻覺(Deja vu),時有「這是誰在拉」的疑惑;快版時速度稍慢,加上些許力不從心,也使得轉折及三聲部含糊帶過的口音暴露。CD2則有甩落包袱的輕鬆感,瞻前顧後的疑慮少了很多,也才較清楚她面對這部曲子的心情。只是巴哈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總如明鏡,這回將鄭京和強烈的企圖中所隱含的浮躁,以及受歲月侵蝕的痕跡映照地無所遁形,剩下一種拼了命想要登高望遠,卻只得斜陽殘花的悵然失落。錄音加料令形體稍嫌肥大,泛音較少,無疑又將此專輯拖累幾分。

至於伊莎貝拉·浮士德(Isabelle Faust)則徹底實踐了鄭京和曾經說過的理念:一切被琢磨的技巧,都是為了乘載更多的音樂。氣蘊十足,下弓明快精準,大膽中可見細膩處,加上Harmonia Mundi清澈、尾韻長的錄音,令伊莎貝拉·浮士德得以將此曲更加立體地表現,重要的是處處充滿新意,帶有一點當代特有孤獨感,即使飆速時依然寧靜安定,而這些都不會是與梅菲斯特簽訂契約後的結果。

樂譜上的符號是時間的印記。伊莎貝拉·浮士德的這張專輯裡烙上了她自己的音色,同時指出眾多面向皆屬於這個世紀的觀點。

橫渡串流002

兄藏 Ani-Zoo, 新宿, 東京, bass soloist

這幾年,佔據國內異國料理比重最高的日式餐飲店流行在門口掛上「一生懸命」的牌子,除了塑造出口味道地的形象,也似乎標榜著自己擁有對料理充滿執念與鬥志,以及願意將生命完全投注在一門手藝中的奮戰精神。一生懸命本來應寫做「一所懸命」,原意是指古代日本的武士不論受封或繼承了領地、城堡等居所,即必須以沒有退路的態度將生命寄託於此,榮辱與共之意,後來因時代變遷加上語意流轉,不知不覺就被改成了「一生懸命」。

一生懸命這四個字最常見的地方是在日本街頭的小館子門上。除保留著「拼了命地努力」這樣的核心價值外,職人們在料理亭中的狹小空間奮力做出能夠滿足饕客的美食,以無退路的姿態承擔未知的毀譽,這部分倒也體現了某種程度的文化況味。

千禧年間我與友人結伴到日本東京自助旅行,以新宿為據點,按圖索驥,一邊搭電車尋幽訪勝,一邊進攻拉麵店,徒步的同時也不放過欣賞街頭表演的機會。記得是在吃下人生第一碗湯頭濃郁的博多豚骨拉麵後,我們在新宿車站東南口的小廣場邊聽見電貝斯(Bass Guitar)的聲音,不理四周的躁動,兀自在柏青哥的花啦聲之間、在吆喝間、在車水馬龍間穿梭。

不過是一個綁著頭巾,身形微胖,毫不起眼的大叔。他指尖下的慢板樂曲猶如敘事詩,帶著城市居民慣有的疏離感,而快版則精準冷靜,含蓄卻有力的斷奏恰到好處,十分拘謹的炫技方式聽來格外特殊,猶如觀賞層層控制下的花火。表演者的技巧連身為吉他手的朋友都佩服,我則是被他音樂中所說的故事深深吸引,忍不住上前聊了幾句。

這個電貝斯演奏家叫「兄藏」(Ani-Zoo),獨行在體制之外,不屬於任何團體,不做他人的伴奏,所彈的曲子皆由自己譜寫,而新宿車站東南口則是他的舞台。走自己的路,做自己喜歡的事,過自己想要的日子,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美好。沒想到他告訴我,街頭演出與販售自製的CD專輯根本無法營生,真正的收入其實是靠騎機車當快遞送貨員而來。

我拿起一張由水藍片燒錄成的專輯,端詳許久,嘴巴裡的豚骨湯頭香氣干擾著思緒。To be or not to be?快樂的音樂家等於貧窮的音樂家?買下CD的那一刻我不斷問著同樣走在音樂之路上的自己,是否能像他一樣有勇氣堅持到底?沒多久兄藏那頗有辨識度的電貝斯聲再度從背後傳了過來,內斂的音色在一片吵雜中顯得既孤獨,又頑固。

十幾年過去,那天突然想起了兄藏。上網google,看著他「稍微進步了」的個人網站,看著他如同鈴木一郎般發白的腦袋瓜,看著他在youtube上的演出身影……啊!還是一樣的聲音。我一段一段地聆聽著,新的作品透出演奏者內心依然燒著紅炭般的聲音,懷舊的同時其實更帶著許多敬意,那年對他為何會選擇成為一個「這樣的」電貝斯獨奏家的疑惑也被解開。

在台灣,號稱一生懸命的壽司店老闆可以轉行賣音響,曾被比喻為巴布狄倫的歌手可以摘下墨鏡跑到北京變成個老砲兒,兄藏卻依舊挺立在新宿街頭,以一把bass guitar闡述著不變的信念。

兄藏 Ani-Zoo演出片段: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47XJuHkDXU

橫渡串流001

よこお ただのり, Yokoo Tadanori, いちやなぎ とし, Ichiyanagi Toshi, 東大寺 Tōdai Ji, 真如苑 Shinnyo-En

走在日本的住宅區裡,一定會看見許多「Y字路口」,這樣的路口經常出現在街道與巷弄之間,頻率之高連設計大師橫尾忠則都曾以此為主題畫下一連串的作品。插畫家出身的橫尾受美國文化的影響極深,作品中大量運用了普普藝術的拼貼手法,加入有別於傳統思維的狂傲、低俗、諷刺等元素,以及維持手畫的粗糙感而奠定其風格。雖然技術是西方的,但他大量將自有文化中的元素融合在廣泛的海報作品裡(如浴場的馬賽克、北齋的海浪紋、明度略低的配色等),加上其中隱含的傳統浮世繪、役者繪甚至無慘繪風格,因而在新手法底下仍帶有日本味。有別於海報設計,橫尾忠則所畫的Y字路系列,利用超現實的顏色與融合多位西方繪畫巨匠的手法,不僅沖淡了該主題原有的地域性特質,亦使得Y字路口呈現出另一番風貌,有些形勢險峻,有些瀰漫著未知與不安,還有些像訴說著某種無奈。

不只在設計、繪畫,橫尾還跨足劇場、電影等領域,譬如說當年就曾與好夥伴一柳慧共同創作出「オペラ横尾忠則を歌う」(橫尾忠則唱大戲)。

以天才之姿進入茱莉亞音樂院就讀的一柳慧,是同樣接受過美國文化薰陶的古典音樂作曲家。無論從架構、形式、語法到音色,一柳慧大部分的作品都與西方世界的觀點無二致,做為一個把當代(前衛)音樂從理論化為真實的先驅者,他所帶回來的想法、當前樂壇動態等資訊,以及後來為許多電視劇、電影所做的配樂,的確為祖國注入了相當多的養分,然而我對他產生實際印象的關鍵反倒是本世紀初他與日本佛教教團真如苑所合作的「千年之響」才開始的。

建立於八世紀中葉,已成為世界遺產的奈良東大寺裡有個專門存放各類文物的地方叫正倉院,九〇年代末期真如苑曾與正倉院合力進行古樂器復原的計畫,眾人按照史料、考證,逐步修復自唐代保存至今的笙、箏、編鐘等傳統樂器,之後並委託一柳慧與権代敦彦以這些樂器為基礎譜寫新曲,加上密教僧侶以「聲明」(梵唄)唱誦理趣經,聯合演出名為千年之響的音樂會。這種強調古物新生,僧俗交融並立的演出結果到底如何?坦白說那難以形容的聲響至今依然無法忘懷。也許是因為古樂器的音色雅緻又繚繞,也許是聲明的共振響亮且神秘,又也許是曲子成功地將所有素材巧妙融合,最鮮明的印象是音樂會間一再出現的一種,好似時空錯置的感覺,令人瞬間忘了自己所處的年代與地點。打那天起我才認識一柳慧。

在此之前呢,對於日本的古典樂作曲家,我幾乎只記得一個武滿徹。有別於一柳慧,武滿徹的理論依靠自學而成,創作手法未受學院派限制,即使與一柳慧相交,其作品中鮮明獨特的語法也能令他放諸世界皆立即顯出與眾的不同,而共通點則是,他們兩人都不斷地尋找著聲音的可能性,並且試圖在能夠通行於西方世界的藝術形式中讓傳統樂器(及其聲響)取得更好的發展空間。

然而一柳慧的作品裡,除了具有雅樂(日本傳統樂器)性質的曲子外,大多數的東西並沒有特別吸引我的地方,說起來,他之於我更像是個Y字路口。看著他,一邊導入的方向是雅樂,另一邊卻是流行樂。該怎麼說?因為他第一任太太叫小野洋子。

小野洋子之所以廣為人知,通常不是因為她的藝術家身份,也不是她的創作,而是她後來的丈夫,披頭四樂團主唱約翰藍儂。

披頭四在當代流行音樂史上達到太多巔峰了,把它單獨抽出來研究時,可以發現他對後世不論爵士樂或古典樂界也都產生影響,往前追溯又能了解西方(流行)音樂的變遷,同時從中理出一些所謂的主流觀點以及國際強權之間的關聯與脈絡,好比說英國人怎麼偷走爵士樂,然後把它混成自己的東西?披頭四如何從這混種音樂中誕生,然後回頭影響美國人甚至全世界?甚至到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權力中心以及大航海時代以來的殖民文化等。這些便是從一柳慧的寂靜路口走過來所看見的更迭躁動,有意思的是小野洋子與藍儂後來竟然又和橫尾忠則結交。

土地與歌

Tonebod NYCD12, Knut Buen, Bugge Wesseltoft, Michiyo Yagi, Anne Gravir Klykken
專輯:Tonebod 出版:Nyrenning – NYCD12 年份:2008

溫度是有聲音的,譬如說,冷。

旅德頭一年的棲身之處是個地下室,與地面有著一小段距離的氣窗面對的是房子的後花園,除了白天上班時間的一點聲音,以及不遠處輕軌電車行駛的低頻振動外,只要不開窗,室內靜得令人耳鳴。知道日出日落卻又像與世隔絕的狀態如同處於陰陽交界,令人發慌,於是除非下雪,否則我都盡量讓窗戶開點縫,使聲音流進來。從花園後街行人的對話、衣物摩擦、腳步聲、小鳥啼叫、松鼠穿梭、昆蟲拍動翅膀,再到果實墜落、葉子與花瓣滾動於草皮上等,漸漸地發現原來春夏秋冬都有各自的音色。最可愛的是雪花,當很靜很靜的時候,你會聽見那白靄靄的一片,時不時發出非常細微,類似水晶杯破裂的高頻聲,活像是精靈耳語。

冷,對斯堪地半島的居民而言也就是個日常,尤其是佈滿冰川的挪威。不知是這樣的水土所養成的人民特有的,或是其他什麼因素,總之,許多挪威音樂家的作品或演出,經常性地會帶著某種極具辨識度的冷調,即使聽來熱鬧的舞曲中,依然有涼風穿梭。該說這是他們面對人生的態度吧,一種不疾不徐,即使悲傷,即使好友過世了,會跳支舞、唱幾首歌送別,然後繼續往前走的態度。

「急奔難免跌跤,緩一點就行了,來唱唱歌吧。」小提琴輕輕動了幾下,口簧響起來,我聽到他們這麼說著。心裡的躁火消散,閉上眼彷彿又見到那白靄靄的一片,而遠方太陽正逐漸升起。

開枝結實後的歐陸爵士樂品牌—Plus Loin Music

一百多年前,Jazz帶著悲苦的身世在美國黑人族群中誕生,隨著時間,流傳到歐洲、英國、日本等世界各處,並與當地文化交融,開枝拓葉孕育出新生命,更逐漸走出幽暗。 爵士樂傳到歐洲大陸的時間還未滿百年,但是在多元文化的撞擊下,至今「歐陸爵士」(European jazz)不論在形式或內容,已發展成有別於黑人爵士樂的,深具獨特性的一道分流

歐陸爵士的特色,簡而言之就是融合了古典樂的傳統與各民族間的文化,擷取Jazz中自由、即興的精神,創造出屬於歐洲人自有的爵士音樂。要想接觸、瞭解她,當然,最快的方式就是從歐陸爵士唱片的品牌下手,如ACT Music、ECM、enja、Label Bleu、Dreyfus、Hat Hut、EGEA等,這些是在台灣較具名度,規模不見得很大,但都行之有年,也個別建立出明確風格的唱片公司。至於這裡要介紹的這家Plus Loin Music則屬於成軍不久,可是已經發行了上百張爵士音樂專輯的後起之秀。

“Plus Loin"(音:菩律鸞),「進一步的」。一如以往同類型唱片的公司,名稱決定走向。Plus Loin Music成立於2007年,並透過Harmonia Mundi做全球發行,主要方向為積極拓展爵士音樂的範疇,目前可說已成為欲進入歐陸爵士領域者的重要門戶之一。旗下不乏當前爵士樂壇上的狠角色,如:Elisabeth Kontomanou、Patrick Artero、Kellylee Evans等人,亦多有非泛泛之輩的年輕音樂家,不斷向前跨進實驗性的步伐,揮灑出帶有古典非調性音樂特質,但完成度相當高的作品。

台灣爵士樂手謝啟彬曾說到:「我們向過去學習,並不表示我們必須一模一樣完全照抄,然而盡量揣摩是我們的動力,爵士樂就是這樣不斷變化衍生出去的。」從美國黑人,到歐洲爵士樂匠,眾人經年的努力耕耘,讓我在Plus Loin的這些年輕輩上看到了新的結果。這次接觸到這家出版公司,就像沿著羅瓦爾河西行,越過聖女貞德打下第一場勝仗的奧爾良,於河谷區的重重古堡間體驗著歷史,在轉進一家名號不見經傳的小酒莊稍作休息時,首次品嚐到猶如仙釀的新鮮葡萄般地驚喜。

2010高雄音響展後雜談

說到參觀音響展,其實參展、觀展,根本上是兩碼子事。08年四月,在高雄國賓飯店,楚培首次「參展」,感覺像平常被寵壞的老饕,主客互換首次下廚,異常緊張;同年八月,地點變成台北圓山飯店,這次則是拿著剛到手不久的新材料下鍋,主要在看新料理的可塑性與客人們對它的反應,廚藝大概不是重點。在那兩次的展覽裡,我只擔當調音工作,而本次展覽從頭到尾自行規劃、運送、佈置,所以,待我想到文宣品以及佈置品都還沒準備妥當時,已是開演前幾天。怎麼辦?就硬著頭皮上吧,我想。

「乾脆甩開商業展覽的考量吧。」顧不得包裝與形象的話,那就勇敢秀出自己,其他的交給老天爺了。於是,品牌、燈光、招待人員等細項都不管了,就把核心放在「聲與樂」(Sound & Music)這樣的主軸上,以能夠顯現器材本身價值、首都音響價值、楚培樂坊價值的器材搭配和展房佈置方式,貫徹我的意志。正因如此緣故,我做出不得已的、峰迴路轉的、柳暗花明的決定,就是將店裡的配置、擺設以及內涵,盡可能地移植到展房。

「高雄國際Hi-End音響大展」,這個Hi-End(High End,高到頂了!)所指向的是某種極致,也許是內在的、精神的、意志方面的極致,也許是物質的、外觀的、表象的極致,總之,就是一種激勵著大家往上走的訴求。另外一條路則是,若有辦法以極簡的搭配造就出極豐富的聲音,我認為這也是一種Hi-End。

音樂與音響的欣賞,本來就存在著許多不同的面相。撇開現場音樂演奏不談,透過音響器材聆聽音樂時,除欣賞音樂本身的美好外,同時也欣賞著因系統自身的特點所造就出屬於個別的音色,而融入在樂音當中的「聲響」。拿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G大調的第一樂章《Prelude》(Cello Suites No. 1 in G major,BWV 1007)來說吧,就音樂欣賞的基本面相,首先,G大調代表著光明,演奏勢必不能偏向鬱暗,速度是否符合Prelude(前奏曲)的規範,之後,再深入聆聽演奏者運弓時的控制技巧,對於樂句、呼吸的處理方式,再逐步進展到音色的呈現、變化,個人意念和音樂內涵的體現程度,以及對於原曲的詮釋及演繹是否符合時代精神等等。換到欣賞音響系統的基本面相時,播放同一首曲子,不同的系統不同的組合搭配,如台式的、美式的、日式的、義式的、英式的、德式的,一樣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透過各式系統出來,會呈現出許多不同樣貌的聲音表現,德式的直、台式的鬆、英式的鬱、義式的濃郁、日式的精細、美式的大氣,只要更換器材、改變搭配,便能品嘗因品牌、地域、人種、技術與文化背景所造就出對於「聲響」的認知差異,而帶來含於相同樂音中的不同風味(當然,這邊並未把品牌形象所帶來的效應列入考慮的面相選擇之中)。

「就是要活起來,要讓系統發出活生生的音樂!」,這是我面對音樂與音響時不變的態度。基於此,楚培樂坊並不拘泥於挑選哪些器材,甚至,品牌強度也只是其次,重點是能否找出合適的東西並加以整合,使整個系統發出有魅力的聲音,讓音樂跳舞。這一次的展出,是個昭告的開始,除了清楚表達楚培樂坊在音樂與音響的欣賞面向外,亦體現了我們對於Hi-End的定義。

喇叭部份,選的是法國JMR Emeraude(綠寶石),雙倍磁鐵、雙層音圈二音路傳輸式落地型揚聲器;器材部份,擴大機是法國Atoll IN100,100w綜合擴大機。訊源則分為兩種,一是丹麥Holfi Xenia,16bit 44.1khz CD Player,一是法國HD micromega WM-10數位流無線傳輸播放器。

至於導線的部份,除了喇叭線之外,其他的連結都採用楚培樂坊的產品:
電源線為EVERYTHING系列,Xenia CD PLAYER的訊號線為「荊璞」,WM-10無線播放器的訊號線為採接單訂製的「盤古」。硬體搭配就在精心考量並不斷反覆測試下確立了,這就是之後所有人在會場看到、聽到的設置。

「意志的世界唯有透過表象才能體現一切。」

這是我說的,翻成白話大概就是:縱使你在心理建構了一座無與倫比的雄偉宮殿,也都還是假的,讓大家可以接觸到這座宮殿才是真的。我想讓更多人聽到「高度傳真」的聲音,我想讓更多人聽到有氣質,能夠享受愉悅的聲音,我想讓更多人聽到在有限的預算內,經過良好搭配的系統所能發出某種極致的聲音;為了完成這些計畫,除了靠硬體,當然,軟體的挑選也非常重要。

展場不同於平時,播放音樂,必須在短短幾秒內抓住聽聽眾的耳朵。人耳內有兩萬多條神經,但並非每個人的神經都具備相同的敏感度;不過即使如此,如同視覺、嗅覺般,人耳在聽覺方面,對於某些特定音色一樣能較容易地激起共鳴,簡單地說就是:「所謂好聽的聲音,存在著普遍共通性」。而我們音響從業人員的工作便是找出具有普遍共通性的好聲音,並把它精緻化後再放大,讓「好」的特質更顯耀。

好比演出者為音樂會準備合適的曲目,其實挑選並播放好的軟體(或說好的錄音),也是讓系統能發出好聲音的關鍵之一。雖然為了硬體的規劃已耗費許多時間與精神,可過程中也無時無刻同時思考著音樂方面的問題。我先憑直覺選出50張片子,再揣摩觀展人的角度來聆聽,經過一番思維、審視,最後去蕪存菁地保留大概20張CD,內容橫跨東西,涵蓋音樂史400年,從歐洲古樂、古典樂、非洲民族樂、歐美爵士樂、通俗樂,直到華語流行樂(其中有幾張是向樂友借來的,這裡要跟你們說聲謝謝),總之,就是楚培認為具有「好聽的客觀性」特質之軟體,或者說,是經驗裡適合在會場空間播放的音樂。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些準備都做好了之後,才是真正的兵刃相接。

要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呈現自己熟悉的聲響有時並不容易,達到理想的狀態就更艱難,每一次的展覽都像是從混亂、整合、精緻到完美的短期密集修練過程。捲尺、雷射測距儀、拍手、吶喊,訂定喇叭與空間的相對位置時,還得不停前後左右移動箱體、聆聽比較,同時也必須考量視覺上的整體感受。最後,取了一個能與房間有較和諧共振,看起來也算舒適的折中點,並把音響架排列到相對合宜的位置上,靜靜地聽了一會音樂,接下來才是真正的Tuning,那種一連串「微小改變」的調整。

演出成果如何?嗯,萬萬沒想到我們竟然能夠以總價約36萬元的系統(2010年),在現場媒體與觀眾的開放票選中力壓眾多百萬音響,獲得「最佳展房第四名」這樣的實績。但回過頭來,還是得感謝所有與會人員的支持,或許來年再見吧。

失真的藝術

2003年楚培於慕尼黑演出歌劇《蠟像館》

多年的舞台經驗深深地影響了我的音響觀。在一個表演廳堂裡,從舞台到觀眾席之間是有距離的,更遑論是在開放的場地,因此,在舞台上,所有的儀容姿態、肢體動作、聲音、表情等,都必須比平時(台下)還要誇大,這樣才能讓在場的每個欣賞者收到你所要表達的訊息(理想的情況),讓聲音或動作,都能坎到聽(觀)眾的心裡去;台上到台下的這個「傳輸過程」,中間其實存在著一種「失真的藝術」,我簡單地解釋是,台上那些以超乎平時數倍、甚至十數倍以上的行為,全是為了對應「失真」而衍生。

客觀上,表演場地的空間、舞台、聲音傳輸方式、觀眾的距離等因素,都會造成主觀條件中每一個觀眾在「訊息接收」上的落差,若將平時人與人之間,面對面時的溝通、表達方式放在舞台上,那麼,最簡單客觀的幾點如:音壓不足(空間與距離)、表情與肢體動作不清楚(距離)等問題便會立即浮現;人與人在平時的對談中,距離一公尺的說話(或歌唱)音量與距離三十公尺的條件必然不同,而距離一公尺時的肢體動作所透露出來的訊息也勢必比距離三十公尺時更令人容易察覺,為了讓台下者都能更清楚地接收到台上者欲傳達的「種種資訊」,台上者當然得將各種行為放大、放大,如此才能散發出對台下者而言足夠的資訊量(當然,位置愈靠近舞台的,若碰上撼人的演出,感受便愈強烈,不過有時也會出現很爽、很過癮以及「太多了」的兩極化反應)。

音響的重播,與上述的論點也有種異曲同工之妙。對我來說,整個音響系統就是一個歌手、表演者,而我自己,則是聽眾,一位欣賞者。若站在先前所提出的論點上來看,同樣的,當喇叭發出聲響、發出音樂,傳送音波到聆聽者的過程中,亦存在著失真的現象,所以,我們(操作者,有時亦同為聆聽者)必須依照器材使用的環境、對象以及其本身的性能去作得當的調節。只不過,器材不像人,可以自主、自由地改變適應性,因此在調節時便不能一味地著重在「強化」與「放大」上面。

一般的情況下,「播放系統」大致可分成家用、錄音室以及外場(含營業場所、音樂演唱會等)這三大類,另外一種儼然獨立於外,綜合型態的系統叫做卡拉OK(暫不討論)。前三類音響系統,在使用上和重播音樂的基準點都不盡相同,千萬不能一概而論,簡單地說,就是他們在對應「失真」時所做的強化點或削減點都不一樣,這跟好比說當你拿著麥克風歌唱,與完全不靠麥克風,赤裸裸地展現聲音的藝術時,身體所必須做的調節也不會相同的道理是一樣的,總之,讓對的東西安放在對的地方就是。拿戶外音樂會的系統到戶內使用,光是他為了對應「距離上的失真」所做的聲音強化,可能就讓人感到吃不消;拿錄音室用的器材到戶外,除了擔心使用環境的條件完全不同外,他們在聲音上的調節,也不是以開放式的空間為基準。讓器材適得其所,才能真正發揮功效,一般居家環境,還是「家用音響」(這裡指的是純音響系統)盡情高歌的場所。

就一般家用音響的使用範圍來看,在系統重播音樂時,較容易被察覺、檢視的通常都是「資訊上的失真」,關於這點,則牽涉到了「模擬」。當喇叭發出聲響、發出音樂時,這個動作本身就已是一種模擬,模擬出訊號來源的原始面貌—不論是死死記錄在錄音帶、LP唱片、CD等等媒體上的訊息,或是由麥克風現場收音時活生生的振動,廣義地說就是音樂、聲響在被收錄下來時的原貌(暫時撇開「電子合成訊號」不論),因此,只要有「模擬」的這個動作,模擬真實聲響的原貌,那麼,在重播、還原這些真實聲響原貌的同時,便又存在著「失真」的現象,這也是我們必須去面對的一項客觀事實。

音響系統發聲時,所傳遞的音樂、聲響已經是失真的狀態,而每個人對於「訊息」的掌握度、敏感度也不相同,聆聽環境與系統配置亦隨時影響著聆聽者的主觀意識,當我們願意認清這些因素,之後才能因時制宜地去調校,適應單一個人不同的使用方式與居家環境,提高聆聽者對於資訊吸收的係數,縮短與音樂之間的距離。

高傳真(Hi-Fi)的定義

Robin Eley的「畫作」"Devotion"

在音響系統中,英文"Hi-Fi"所指的是High Fidelity,台灣人稱為「高傳真」,中國人則稱為「高保真」。高保真指的,乃極力保有聲音的像真度,意思應該是說:透過音響系統所發出的聲音與原音是有差距的,而且真實度一定會流失,我們只能盡力保持與真實聲音的像真度。高傳真,極力傳達聲音的像真度,感覺上想出這個詞的人,是明白透過音響,要能讓樂聲達到「原音重現」是有距離的,但是可以不斷地經由努力而趨近這個目標。

相較於「高保真」,我個人選擇具有積極面意涵的「高傳真」作為Hi-Fi的中文解釋。

先不論電子樂器的運作方式,以一般的情況來說,當聲音從喇叭發出來時,那已是對自然聲響的一種模擬,模擬出錄音(或收音)當下發聲體原有的聲音,因此,相對於原來這個「真實的聲音」,不管再怎麼模擬,透過喇叭所發出來的聲音終究是虛假的,我們只有竭盡心力地讓音響系統模擬出來的聲音,更像原來這個「真實的聲音」,才能趨近「傳真」的目的。